

平遥电影宫放映厅北侧,十张海报依次铺陈。从第一届到第十届,每一年的主视觉逐一呈现,像一部无声的编年史。海报前有人驻足,有人拍照,有人只是安静地看。10年的光影片刻,被压缩在这些海报上,而整个电影宫内,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的一切正在发生。
9月24日,伴随时落时停、时大时小的秋雨,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拉开帷幕,作为创始人,这是贾樟柯与电影展在一起的第10个年头。10年前,他带着一个疑问来到平遥——一个县城能不能办国际电影展?10年后,这个疑问有了第一个答案。
“答案在路上”:
一种不懈的行动
本届电影展主题定为“答案在路上”。贾樟柯在开幕现场解读这个主题时说:“有答案就有问题,有问题就需要行动,需要往前走。”他进一步阐释:“10年之后,舞台还在,银幕还在,爱电影的人还在,电影的理想还在——这可能就是第一个答案。”
这个主题的深意在于,它承认了电影所处的时代困境。AI技术正在改变电影的制作方式,快速变革的世界正在重塑人们的生活方式与理解世界的方法。但贾樟柯选择用一个“在路上”的姿态来回应这一切:不懈地创作,不懈地往前走,不懈地攀登艺术高峰,在实践中让电影的技术水准、艺术水准更加精进。
本届电影展数据印证了这种进取的姿态:来自近40个国家和地区的50部影片入围官方展映单元,主单元入选影片中国内地首映率达100%,亚洲首映率超过75%。此外,还有12部“藏龙·短片”、7场“大师·对话”学术活动、8场“平遥现场”对话节目,以及8所专业院校学生的“平遥一角”短片展示。
从“平遥一角”到世界舞台:
一条完整的培育之路
平遥国际电影展区别于其他国际电影展最显著的特征,或许在于它从第一届起就构建了一套完整的人才培育体系。基础便是“平遥一角”单元——每年邀请全国8所电影院校,由老师带着学生和短片来到平遥,看电影、分享大师班、进行交流学习。
10年间,从“平遥一角”走出的青年导演已经形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群体。孔大山从短片起步,如今带着《宇宙探索编辑部》在市场上收获广泛好评;魏书钧的《河边的错误》同样从“平遥一角”走出,成为近年来备受关注的华语影片。今年,两位“平遥一角”出身的导演带着长片回到了平遥:董洁导演的《未来之旅》刚刚在威尼斯获奖,即将在平遥进行亚洲首映;周进导演的《无名女孩》5月在戛纳国际电影节获奖,亚洲首映也放在了平遥。
“我很感谢这些通过‘平遥一角’、通过平遥这样一个从短片到长片培养机制成长起来的导演,他们很乐于将最新作品带回平遥。”贾樟柯说。这种“走出又回来”的循环,构成了平遥国际电影展独特的人才生态。
与此同时,电影展始终立足发展中的电影地区,立足南方国家的电影交流。每年选片侧重于亚洲、东欧、南美、非洲等新兴区域,同时也有欧美影片参与交流,形成一种“既有重点,又广泛交流”的国际合作机制。10年间,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6000多名电影人参与了平遥国际电影展,500多部佳作在此展映。
古城成就了电影展:
回到生活的现场
“我觉得主要是古城成就了电影展。”贾樟柯说这句话时,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感恩。他感谢平遥的先祖创造了如此灿烂的文化——双林寺的彩塑、镇国寺的壁画,这些国宝级文化遗产静静地存在于古城的肌理之中。电影是科技的产物,带着电影来到平遥,“某种程度上会提醒我们,要努力创作这个科技时代的新的文明”。
这种“古城与电影”的对话关系,早在选址时便已奠定。10年前,贾樟柯和团队考察了多个场地,最终选择了平遥古城内的柴油机厂旧址。原因有二:其一,当时的国际电影展主要集中在千万级人口的现代化都会,而平遥拥有2800多年历史,是中国目前保护最完整的明代县城,“它是我们一个历史的载体”;其二,平遥古城是一个活着的古城,至今仍有两万多居民在城中生活。
“带着电影回到平遥,也是回到我们生活的现场,回到我们中国最基本的群体里面。”贾樟柯说,这是为了“不要忘记我们来自人民,不要忘记我们的创作主要得益于背后火热的生活”。
在《人民日报》撰文中,他进一步阐释了这种理念:平遥古城不仅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,而且仍有许多居民在城中生活。国际电影人带着作品来到平遥,可以体验悠久的历史文化,感受当代中国人的生活,建立一个真实、亲切的中国印象。
从远方到故乡:
“把回到平遥变成了回家”
今年的平遥国际电影展恰逢中秋佳节。中秋本是归家的日子,但许多影迷选择来到平遥。
“平遥的观众令我特别感动。”贾樟柯说,“大家对电影的热情还在,他们支持年轻创作者。”他感激影迷把回到平遥变成了回家。
这份感动并非单向的。在去年的“平遥现场”直播对谈中,面对“有些观众并非真正的电影观众”的质疑,贾樟柯表达了不同的看法。他认为,只要走进电影院坐下来看电影,就是电影观众。他乐于看到年轻人被吸引来到平遥,认为大家很可能在偶然的机会慢慢喜欢上电影,进而成为影迷。这种开放包容的态度,正是平遥国际电影展一以贯之的文化姿态。
10年前第一届开幕时也下着细雨。10年后的夜晚,雨依旧落在古城。贾樟柯回忆这个巧合时说,希望还有下一个10年,“借一位影评人的话,未来可以办100年”。他甚至动情地说:“等我老了,会一个人回来买张票,坐在台下看电影。”
放映厅北侧的海报,第10张已经挂上。10年之前,一个问题在这里被提出:一个县城能不能办国际电影展?10年之后,答案已经写在古城墙上,写在“站台”露天剧场的银幕上,写在那些从“平遥一角”走向戛纳、威尼斯、柏林的青年导演的镜头里。海报会继续增加,答案始终在路上,而路,就在这座活着的古城里,在每一个走进电影宫坐下来看电影的人的目光里。(来源:晋中日报)